这是成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。
薄雾从岷江升起，越过都江堰，漫过成都平原，轻轻笼罩住三星堆工作站的院子。阳阳第一个醒来。他光着脚跑到院子里，站在桂花树下。清晨的露珠挂在桂花花瓣上，在初升的阳光中闪闪发光。
他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苞。再过几天，这些花苞就会全部盛开，香气会飘满整个院子。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四枚铜铃，放在石桌上。四百四十赫兹、七点八五赫兹、四十六点九二赫兹、“归墟之铃”。四枚铜铃，四个频率，四个人的声音。
周煜和林砚秋走到院子里。阳阳站在桂花树下，手里握着那枚四十六点九二赫兹的铜铃。
“妈，姜爷爷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在笑。和大立人一样的笑。”
“他笑什么？”
“他笑债还清了。他笑桂花开了。他笑有人接着讲了。”
林砚秋看着阳阳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和当年的陈远舟一样，和当年的许思源一样，和当年的叶小满一样。那种亮，不是年轻人才有的。是听到了古蜀人的声音之后，才会有的。
“阳阳，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备好什么？”
“准备好接住他们留下的东西。”
阳阳从石桌上拿起那四枚铜铃，一枚一枚地放进口袋。四百四十赫兹、七点八五赫兹、四十六点九二赫兹、“归墟之铃”。四枚铜铃在他口袋里轻轻碰撞，发出极轻的嗡鸣。
“妈，我准备好了。”
阳阳转身，走向博物馆的大门。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一片灰白色中。林砚秋站在桂花树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“周煜，你说他会不会紧张？”
“会。但他不会怕。因为他的口袋里，有我们的声音。”
周煜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四百四十赫兹的铜铃，轻轻弹了一下。铜铃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砚秋，四十多年了。”
“四十多年了。”
“你后悔吗？”
“不后悔。古蜀人等了三千年，等到了我们。我们守了四十多年，等到了阳阳。阳阳会守更久。一代一代，不会断。”
周煜握住林砚秋的手。两只手都很老了，皮肤松弛，青筋凸起，但握在一起的时候，还是和四十多年前一样紧。
“砚秋，你说古蜀人看到今天这一幕，会说什么？”
“他们会说——三千年后，你们还在看。你们还在守。你们还在传。我们等到了。”
风吹过桂花林，一百多棵桂花树同时沙沙作响。那声音很轻，很低，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四十六点九二赫兹，古蜀的频率。不是铜铃，是风。风吹过桂花树的枝叶，发出了那个频率。
三千年前，古蜀人用铜铃模仿风的声音。三千年后，风用桂花树模仿铜铃的声音。
循环往复，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