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九揣着银票一瘸一拐地走了,临出门时还回头抛了句含混的“随时恭候”,那肿成馒头的脸挤出来的笑容,看得秦砚之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捏了捏袖中的碎银,指尖冰凉——这辈子就算砸锅卖铁,也绝不会再沾这种利滚利的阎王债,那些人眼里的贪婪,比刀子还叫人寒心。
“哥,你真要教那锦衣公子画画?”秦子瑜的声音带着点试探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秦砚之望着院外的青石板路,朱厚照那身锦衣晃得人眼晕,尤其身后跟着的刘瑾,那副宦官嘴脸,几乎把“东宫”二字写在了脸上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在劝服自己:“人情债,总是要还的。”
心里却暗忖:这太子连个地址都没留,难不成真要我跑到紫禁城门口等他?怕是没等见到人,先被当成刺客拿下了。罢了,他若真心想学,自然会寻来,自己还是先顾好眼前的饭碗要紧。
一想到观澜书院的差事,秦砚之心里就泛起愧疚。为了筹钱耽误了三天课,也不知道那些孩子会闹成什么样。
晨曦刚染亮书院的飞檐,秦砚之就已经来到观澜书院,右脚刚跨进月洞门,就被一声厉喝钉在了原地:“那人站住!干什么的?”
他左右看了看,晨露打湿的青石板上空无一人,显然是冲自己来的。
转身时,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梗着脖子冲过来,青布长衫皱巴巴的,下巴抬得老高,活像只斗胜了的公鸡。
“你是哪里来的野汉?”那人不等秦砚之开口,唾沫星子已经喷到了他脸上,“可知这是观澜书院?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的,赶紧滚出去!”
秦砚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他见过蛮横的,却没见过在书院里如此嚣张的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反倒生出几分较劲的心思,淡然问道:“依阁下之见,谁才有资格进这门?”
“哼,看你这穷酸样,本先生今天就破例教教你。”中年人把袖子一甩,伸出一根手指,背着手仰头看天,那得意的劲儿,仿佛自己定下了这天底下的规矩:“第一,过县试者,有资格踏进来!”
秦砚之暗自点头,这条倒不算苛刻,书院本就该筛掉些浮躁的初学者。
“嗯,继续。”
“第二嘛……”中年人拖长了调子,眼角的余光瞥着秦砚之,像在炫耀什么:“家资十万贯者,也可进!”
“十万两?”秦砚之的声音沉了下去,指尖在袖中攥成了拳。
怪不得都说寒门难出贵子,原来连求学的门槛都被金银堆得这么高,像自己那样埋头苦读却家徒四壁的学子,难道就活该被挡在门外?
“还有第三?”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冰碴。
中年人却浑然不觉,愈发得意:“这第三,便是官居五品以上的子弟,不问学问,都能进!”
“呸!”秦砚之再也按捺不住,胸中的火气直冲头顶,“这是哪个混帐定的规矩?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,何时成了藏污纳垢的名利场!我这就去找山长理论,这规矩必须改!”
他转身就往内院闯,身后的中年人见状慌了神,伸手就去抓他的后领:“你给我站住!”
秦砚之脑中闪过前世练过的格斗术,身体像抹油的泥鳅般轻轻一滑,那只手便抓了个空。
他不想在这里动手,可对方步步紧逼,那蛮横的样子实在叫人忍无可忍。
“你还敢躲?”中年人连抓几次都落了空,长衫的下摆被自己踩得皱巴巴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活像个跳梁小丑。眼看秦砚之离山长的书房越来越近,他急得双眼发红,猛地往前一扑,想把人按在地上。
这招他在书院用过无数次,对付那些调皮的富家子弟百试百灵。可秦砚之的反应比他快得多,只听“呼”的一声,身体像陀螺似的转了个圈,轻轻松松就让了过去。
秦砚之甚至下意识地收了脚……若此刻踹出去,这人非得结结实实摔个狗吃屎。
但他终究还是收了脚,自己还要在这里教书,没必要把事情闹得太僵。
谁知他刚要迈步,脚踝突然被死死抱住,像被铁钳夹住一般。低头一看,那中年人正仰着脸,双目赤红地瞪着他:“我看你这回往哪逃!”
秦砚之真是又气又笑,这人怎么跟个无赖似的?
“放手。”
“不放!死也不放!”
秦砚之蹲下身,举起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我数三个数,再不放手,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,真动手打了同僚,怕是不好收场,只盼这人识趣些。
“一……”他刻意放慢了语速,看着对方眼里闪过的慌乱,心里竟生出一丝恶作剧般的快意。
“二……”拳头缓缓落下,眼看就要碰到那人的鼻尖——
“你们在干什么?!”一声厉喝像惊雷般炸响,“书院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!还不快进来!”
两人同时抬头,只见不远处的回廊下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拄着拐仗,脸色铁青地盯着他们。
正是观澜书院的山长,周贤先。
“山长!”地上的中年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,连忙喊道,“这人硬要闯书院,我正拦着他呢!”他边说边偷偷给秦砚之使眼色,那眼神里的威胁几乎要溢出来。
周贤先却重重哼了一声,戒尺往地上一拍:“罗阳宏!给我起来!这位是书院新来的秦先生,你还不快点放开!”
“他……他是新来的先生?”罗阳宏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看看秦砚之,又看看山长,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,自己怕的并不是先生的身份,而是自己当他的面说的那些混账话,这要是被捅到山长那里,饭碗怕是都保不住了!
秦砚之有些尴尬地点点头:“正是在下,前两日家中有事告假,没能及时来拜见。”
“你……”罗阳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活像块调色板。他想发作,又怕山长怪罪;想道歉,又拉不下脸。
最后只能死死盯着秦砚之,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:“你要是敢把方才的话告诉山长,我……我饶不了你!”他心里早已乱成一锅粥,只盼着这位新先生是个好相与的,别跟自己计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