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紫檀木窗棂透着细碎的金光,张皇后正临窗翻着手中的画册,正若有所思时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。
“母后,母后!您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!”
朱厚照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,明黄色的龙纹小袄扫过紫檀木案,案上的青瓷笔洗晃了晃,溅出几滴清水。他怀里紧紧揣着个卷轴,献宝似的往皇后面前递,辫梢的红绒球随着动作蹦跳:“儿臣寻到个宝贝,保管母后见了欢喜!”
张皇后放下画卷,看着儿子红扑扑的脸蛋,眼底漾起柔色:“瞧你这冒失样,若是被你父皇瞧见,又要罚你抄写大字了。”她接过卷轴时,指尖触到微凉的竹轴,心里已猜出七八分——定是这顽劣皇子又从哪个画师那淘来些新奇玩意儿。
“娘先闭眼嘛。”朱厚照踮着脚,非要亲自展开画轴。
皇后无奈地合上眼,耳畔听着宣纸簌簌展开的轻响。待“睁眼”二字落下,她睁开眼的瞬间,呼吸猛地一滞——画中女子斜倚在梨花木躺椅上,鬓边斜插着支珍珠步摇,眼角那颗小巧的泪痣被勾勒得栩栩如生,连袖口绣着的缠枝莲都带着半开的慵懒。
这分明是上个月自己在暖阁小憩的模样!
张皇后的指尖猛地收紧,画轴边缘被攥出深深的折痕。她是大明的皇后,坤宁宫禁地重重,除了近身宫女,连太监都不得擅自入内。
谁敢如此大胆,竟在暗处偷窥画像?
“皇儿,”她的声音冷得像殿角的冰盆:“这画是谁画的?你竟敢私引外人窥探本宫?”
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手里的画卷“当啷”掉在地上:“娘……儿臣不敢!”他慌忙捡起画卷,手指都在发颤,“这画是儿臣在报国寺外请人画的,那画师根本没见过您!”
“没见过?”张皇后猛地起身,凤袍的下摆扫过香炉,呛人的檀香腾起一团烟雾,“画中这躺椅,这步摇,连本宫袖口的金线绣法都分毫不差!若不是亲眼所见,如何画得这般真切?”
她越说越气,想起前日刚处置了个私窥御花园的小太监,那奴才被杖毙时的惨叫声还在耳畔回响。如今竟有人胆大包天,将主意打到了皇后头上,这背后若没有人指使,她断断不信。
“儿臣真的没骗您!”朱厚照急得快哭了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“那画师说他能‘闻声作画’,儿臣就把娘的模样细细说给他听,他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画好了!不信您看,他用的还是木炭呢!”
木炭?张皇后低头看向画纸。
果然,线条间带着草木燃烧后的温润质感,暗处的阴影是用炭灰层层叠叠晕染而成,绝非笔墨所能描摹。她指尖拂过画中自己的衣纹,那褶皱里仿佛还留着暖阁炭火的温度——那是她病愈后第一次晒太阳,确实穿了这件月白锦袍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她的语气缓了些,“那人仅凭你的描述,就画出了这幅画?”
“是啊!”朱厚照见母亲神色松动,连忙点头如捣蒜,“他还说‘识物者分文不取’,画完后,儿臣硬塞给他三百两,他连一张都没有收!”他突然凑近,眼睛亮晶晶的:“娘,那画师可厉害了,儿臣想请他进宫教我画画好不好?总比翰林院那些老夫子有趣多了!”
张皇后重新审视着画中人物。那画师不仅捕捉到了她的容貌,更画出了她病后的倦怠与释然,这般洞察人心的笔触,绝非寻常画匠所能拥有。
“不行。”她摇了摇头,将画轴仔细卷好,“皇家之事无小事,宫外之人来历不明,岂能随意入宫?”
朱厚照的脸立刻垮下来,拖着长音撒娇:“娘——”
“莫要胡闹。”张皇后将画轴放进紫檀木匣,“你可知那画师姓甚名谁?家住何处?”
“好像叫……秦砚之?”朱厚照挠了挠头,“住在哪里也不太清楚。”他见母亲眉头微蹙,连忙补充,“儿臣看他不像坏人,他还有个妹妹。”
“你是说那人名叫……秦砚之?”
张皇后捏着画轴的手指突然收紧,指节泛白如玉石,连呼吸都滞了半拍,她猛地抬头,凤钗上的珍珠流苏剧烈晃动,撞在鬓角生疼。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,眼底只剩下惊涛骇浪,“你再说一遍,那画师叫什么?”
朱厚照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跳:“娘……娘您怎么了?”他结结巴巴地重复:“就是叫秦砚之啊,报国寺外画相的,儿臣没记错……”
怎么会是他?
秦砚之,去年科场舞弊案中被贬的那位状元郎,似乎也擅长丹青……难道真的是他?
他如此处心积虑地接近皇儿又是为了什么?
难不成他想翻案?
一瞬间张皇后的脑子里想过无数种可能,心中却始终无法确定秦砚之的目的,不过有一点自己是可以确定的,那就是不能再让皇儿再与他接触了,谁知道他有没有怀恨在心,会不会对皇儿做出不利的事情。
“刘瑾!”
“奴才在。”个头高大的太监从殿外进来,躬身时腰间的玉带扣叮当作响。
“你去查秦砚之的底细……”皇后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记住,动静要小,莫要惊动了旁人。”
刘瑾刚退下,朱厚照便凑到母亲身边,晃着她的衣袖:“娘,是不是可以请他来了?”
张皇后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,又想起画中那个慵懒却坚韧的自己,不忍让皇儿失望,轻轻叹了口气骗到:“娘要先问问你父皇才行。”
“那好吧,父皇一定会答应的。”
朱厚照蹦跳着跑出殿外时,夕阳正斜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,金辉漫过门槛,在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他拉住等在廊下的刘瑾,压低声音:“快去快去,查得仔细些!若是能让他来教我画画,我赏你两锭金子!”
刘瑾谄媚地笑着应下,转身时,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。
殿内,张皇后重新展开画轴。画中女子的目光仿佛穿透宣纸,落在窗外那棵老梨树上。她想起画中那抹恰到好处的慵懒,突然明白过来——那画师画的不是皇后的威仪,而是一个寻常女子的片刻安宁。
“闻声作画……”她轻声呢喃,指尖在“秦砚之”三个字上顿了顿,幽幽轻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