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孝心

炭笔在宣纸上划过,留下簌簌的轻响。

沐青灵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颊边,秦砚之寥寥几笔,便将那缕调皮的碎发勾勒得栩栩如生,连发梢沾着的阳光都仿佛在纸上跳动。

“姐夫,你这画里的我,比铜镜里还好看呢!”沐青灵捧着画纸左看右看,珠钗上的流苏扫过画角,“你这法子真稀奇,不用颜料也能画出深浅来。”

秦砚之没接话,指尖捻着炭笔的尾端。

这炭条是他用烧透的柳枝自制的,在现代不过是素描的入门技法,到了这大明,竟成了旁人眼中的绝技。

“姐夫,”沐青灵的声音低了些,偷偷回头看了一眼,手指绞着裙摆:“姐姐她也不是自愿退婚的,那天你被摘了状元帽,她本想找你去的,可我爹把她关在房里,她一直哭到后半夜。”

炭笔在纸上顿了顿,留下个突兀的墨点。

秦砚之垂下眼,看着那点显眼的墨点,像块洗不掉的伤疤。

“青灵,”他声音很轻:“柳探花是青年才俊,令姐嫁过去……一定会幸福的。”

“才不!”沐青灵猛地站起来,画纸差点被带飞,“那柳中川油头粉面的,一看就是个伪君子,我才不会让姐姐嫁给他呢!”

说完,她突然从腰间解下钱袋,往秦砚之怀里一塞,“这是我攒的月钱,你拿着给伯母买药。”

钱袋砸在怀里沉甸甸的。秦砚之刚要推回去,沐青灵已经像只受惊的小鹿,踩着罗裙跑向远处的马车,跑过柳中川身边时,还故意白了对方一眼。

“哥,你看!”秦子瑜捡起掉落的钱袋,打开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——除了散碎银子,还有张一百两的银票,边角印着“汇通号”的朱记。

秦砚之掂了掂那张银票,纸页薄得几乎没有重量,却压得他手腕发酸。“还差一千二百六十两。”他把银票折好塞进怀里,炭笔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走吧,先去药铺。”

“哦。”秦子瑜的兴奋劲儿淡了些,刚打算跟秦砚之一起收拾摊子,就被一道戏谑的声音打断:“……一张画就要一百两?有点意思。”

一个锦衣少年慢慢蹲在画摊前,十三四岁的模样,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的机灵,狡黠的眼睛在秦子瑜与秦砚之之间转来转去,冲着秦子瑜一点头:“小姑娘,这画是你画的?”

看那少年放肆的眼神,秦子瑜心里就有些不喜,不满地哼了一声:“你才多大点,要叫我姐姐。”

“姐姐?”

“大胆!”

少年身后站着的大汉突然大喝一声,一下就把少年的声音给压制下去,秦子瑜也被吓了一跳,瘦小的身体连忙躲到了秦砚之的背后。

倒是那少年不满地回头瞪了一眼:“这里有你什么事?哪凉快哪待着去。”

回过身,少年挑眉笑了,从袖中抽出张银票拍在摊上:“麻烦给我也画一张,不过……”他突然指向秦砚之的炭笔,眼睛亮晶晶的:“多问一句,你能画面前的人,那要是素未谋面之人呢?可否能画出来?”

“素未谋面之人?”秦砚之的声音微微顿住。

少年笑眯眯地解释道:“是这样,我娘的生辰快到了,我想送她幅画像当贺礼,所以……”

秦砚之打量着他。少年虽穿着锦衣,说起给母亲准备礼物时,眼里却满是真切的欢喜,一点不见骄纵。

“若说得细,便能画。”

“太好了!”少年立刻盘腿坐下,锦衣沾了灰也丝毫不在意,语速像蹦跳的豆子:“我娘今年三十二,圆圆的脸盘,眼角有颗小痣,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小梨涡,比蜜饯还甜!”

他边说边比划,连母亲爱穿月白色衫子、耳垂常戴珍珠坠子、说话时总爱轻轻晃脑袋的模样都细细道来,说到母亲做点心时总让他先尝第一口,更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秦砚之握着炭笔的手轻快游走,线条时而如春风拂柳,时而如溪水流淌。

秦子瑜踮脚偷看,只见一位雍容的妇人形象正跃然纸上,眼角的痣像颗小小的朱砂,唇边梨涡盛着暖意,连鬓边滑落的发丝都带着温柔。

“成了,小公子看看可像否?”秦砚之放下炭笔,指缝沾着炭灰也笑得轻快。

少年猛地扑过来,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,突然拍手大笑:“像!太像了!我娘就是这样的!”

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钱袋,抽出两张银票塞进秦砚之手里,“这是谢礼!我娘见了准保欢喜!”

秦砚之把画纸卷起来,用红绳系好递给他。

“这画送你。”他把银票推回去,“我说过,识物者分文不取。”

少年愣住了,捏着画纸的手指泛白: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秦砚之收拾好炭笔,“但我知道,孝心是无价的。”

直到走远了,秦子瑜才忍不住问:“哥,那人看着来头不小,你怎么不收他的钱?”

秦砚之望着药铺的方向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有些钱能收,有些不能。”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,“走吧,先去还贾老爷子的药钱。”

药铺的柜台后,贾老爷子正在给个小童包药。看见秦砚之进来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:“秦小哥来了?令堂的咳嗽好些了?”

“好多了,多亏您的药。”秦砚之把银票递过去,“这是欠您的药钱。”

贾老爷子却没接,指了指旁边的药柜:“上次给你娘抓的药里,我多加了味野山参,还是先记账上吧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洪九那伙人不好惹,小哥若是有难处,老朽这还有些积蓄。”

秦砚之的心猛地一暖,摇了摇头:“多谢老爷子,钱够用。”他把银票放在柜台上,“剩下的钱,先存在您这,下次来抓药直接扣。”

走出药铺时,暮色已经漫了上来。秦子瑜拎着刚买的草药,含混不清地说:“哥,那少年会不会是哪家王爷的儿子?”

秦砚之望着天边的晚霞,没说话。

炭笔在布包里轻轻晃动,像是在应和着什么。

他知道,这一百两远远不够治好母亲的病,但至少,今夜母亲能睡个安稳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