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旧识

报国寺前的青石板被午时的日头晒得发烫,秦砚之铺开的宣纸边缘卷了起来,沾着些从街角吹来的尘土。

他把妹妹按在树荫下,自己却坐在日头地里,青布长衫后背已经洇出深色的汗渍,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。

“哥,这纸都要晒脆了。”秦子瑜用袖子给他扇着风,辫子上的红头绳被风吹得贴在脸上,“要不咱们去那边凉棚底下?”

秦砚之摇摇头,指尖在那行“识物者分文不取”的字上顿了顿。

墨汁是最便宜的松烟墨,在烈日照晒下泛着青灰色,倒比旁边“一百两”那三个字更扎眼。他知道这价钱有多离谱,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也不过十几两银子,何况一百两。

可洪家那一千三百六十两的债,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再等等。”他从布包里摸出块皱巴巴的帕子,递给妹妹,“去那边茶摊讨点水,别舍不得。”

秦子瑜刚跑开,就有几个穿绸衫的公子哥晃过来。其中一个指着纸上的字笑出声:“哟,快看看这是谁,这不是前科状元吗?怎么改行卖画了?一百两?你这画是用金粉描的?”

话音刚落,其余几人便跟着哄笑起来,那笑声尖锐刺耳,像针一样扎在秦砚之的心上。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仿佛在打量一件稀奇的物件。街市上本就有些行人,听到这边的动静,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,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隐约传来。

哄笑声里,秦砚之低着头磨墨,墨锭在砚台里转得飞快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看见自己映在墨池里的脸,鬓角有根白头发格外显眼——才十九岁的人,倒像熬过了半世风霜。

“让让,让让!”

卖冰镇酸梅汤的挑子从人群里挤过来,木勺敲着铜碗叮当作响。秦砚之喉结动了动,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枚铜板,那是今早从灶膛缝里摸出来的,原想给母亲买块肉补补身子。

“哥!”秦子瑜拎着个水葫芦跑回来,小脸红扑扑的,“茶摊张婶给的,还加了冰糖呢。”她拧开葫芦塞子,一股清甜的气息飘出来,“你快喝。”

秦砚之刚喝了两口,就见妹妹从袖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是半个干硬的馒头。“我跟隔壁王奶奶换的,她用半个馒头换了我绣的荷包。”她把馒头掰成两半,大半的那半塞过来,“你吃,我不饿。”

日头爬到头顶时,馒头渣混着酸梅汤的甜味在舌尖散开,秦砚之却觉得胃里空得发慌。他偷偷把腰带又勒紧了两格,勒得肋骨生疼,才压下那阵眩晕感。

“姐夫!”

清脆的女声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洼。秦砚之抬头,看见个穿翠色罗裙的少女正从一辆乌木马车跳下来,珠钗上的明珠晃得人眼晕——是沐阁老的小女儿,沐青灵。

秦子瑜吃惊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女,满脸都是好奇之色:“哥,她怎么叫你姐夫?”

“青灵姑娘。”秦砚之没理会妹妹的问题,站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,他刻意避开那声“姐夫”:“你怎的到这来了?”

沐青灵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,几步跑到画摊前,看见纸上的字眼睛一亮:“姐夫在卖画?正好!给我画一张!”她转身冲马车道,“姐姐,你看谁在这!”

车帘被轻轻掀开,露出只戴着玉镯的手。

秦砚之的目光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来——那镯子的样式,正是去年高中状元时,自己送给沐家的定情信物。

沐青虹站在车旁,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点尘土,却依旧难掩清丽。

她看见秦砚之脚边的画摊,睫毛颤了颤,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,正好撞在身后男子的身上。

“青虹,小心。”柳中川伸手扶住她,目光却落在秦砚之身上,带着点玩味的打量。他腰间的玉带是御赐的蟒纹带,秦砚之认得,那是去年恩科探花的赏赐,自己曾经也有一根更为华贵的。

空气像被晒得凝固了。秦子瑜攥着哥哥的衣角,听见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:“那不是沐阁老的千金吗?”

“旁边是柳探花吧?听说快成亲了……”

“那摆摊的真是前科状元?怎么会落魄成这样?”

“秦兄别来无恙?”柳中川先开了口,语气里的客气像层薄冰:“当年殿试前,还多亏付兄指点一二。”

秦砚之没接话。

他清楚地记得去年殿试前,正是自己意气风发之时,柳中川曾请教过自己,自己好不客气地指出他策论里面的三处硬伤。

如今想来,倒像是个笑话。

“我们还要上香。”沐青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青灵,该走了。”

“我不!”沐青灵突然往秦砚之面前一坐,裙摆扫过画纸,留下道浅浅的印子,“我要姐夫给我画!一百两是不是?我给!”

柳中川的脸色沉了沉:“青灵,别胡闹。”

“我没胡闹!”沐青灵梗着脖子,“姐夫画画很厉害,去年姐夫给我画的画,我还收着呢!比画舫里那些画师强十倍!”她说着往秦砚之手里塞画笔,“姐夫快画呀,就画我现在的样子。”

秦砚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。

他想起去年在沐府的后花园,也是这样的夏日,沐青灵穿着同色的翠裙,追着只白蝴蝶跑,他坐在海棠树下,把那画面描在了扇面上。

那时沐青虹就站在不远处,手里拈着朵半开的芍药,笑靥比花还艳。

“画吧。”沐青虹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也想看看……秦兄如今的笔力。”

柳中川的嘴角抽了抽,却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
他瞥了眼秦砚之脚边的纸,看见“识物者分文不取”那行字时,眼底闪过丝讥诮……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落魄书生,还谈什么“识物”?

秦砚之低下头,阳光透过沐青灵鬓边的珠钗,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那年落在扇面上的海棠花影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要等的“识物者”,或许从来都不是肯出一百两银子的人。

炭笔落在纸上,晕开第一笔轮廓时,秦子瑜悄悄把那半块馒头掩在袖子中。

远处的钟声突然响了,惊飞了檐角的鸽子,鸽哨声划过烈日,像段被拉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