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还钱

暮色像块浸了墨的棉布,从天际线开始慢悠悠地晕染开来,先是淡灰,再成深黛,最后连空气都仿佛被染透了。远处的炊烟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歇了,只剩几缕残烟在风里打着旋,被暮色吞得干干净净。

秦砚之走在回棚户区的石子路上,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冻硬的泥地,那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,倒像是在替他数着这一路的艰难。

街市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包子铺的热气混着脂粉香飘过来,可这暖香半点也暖不了秦砚之,没来由的只觉得凉气从脚底往上钻,顺着骨头缝爬遍全身,连指尖都冻得发僵。

他下意识地把揣着钱的衣襟攥得更紧,那借来的半吊钱用麻绳串着,硌得胸口生疼,却连母亲三天的药钱都不够。

十九年了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洼里的影子,恍惚间还是那个在图书馆熬夜啃书的年轻人。谁能想到一场意外,竟让他穿越成了大明朝的落魄书生。

八岁县试第一,十一岁便府试夺魁,十五岁中举时,连巡抚都握着他的手说“栋梁之材”。可十八岁那场状元游街的风光,就像是一场醒得太快的梦,醒来只剩满床冷泪。

“哥!”

院门口的老槐树后窜出个身影。秦子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裙,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,看见他就扑过来,辫子上的红头绳晃了晃:“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?是不是书院……”

“再咒我扣你月钱。”秦砚之敲了下她的额头,可指尖触到妹妹冰凉的耳朵,又忍不住把她往怀里拉了拉,“娘今天咳得厉害吗?”

秦子瑜往他怀里缩了缩,声音压得极低:“喝了知善堂贾老爷子的药,一上午都没咳。就是……”她抬头看他,睫毛上还沾着点棉絮,“药渣子我偷偷留了,闻着有野山参的味儿,肯定老贵了。”

秦砚之“嗯”了一声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院子里的井台边晒着的药渣还冒着点热气,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,那半吊钱硌得慌……以前贾老爷子的药一剂要三钱银子,若加了野山参,怕是还要涨上许多。

书院的束脩得到下个月才能支,能借的人家早就借遍了,连巷尾磨剪刀的王大爷都塞过他几个铜板,接下来又该如何维持?

“秦砚之!你给老子滚出来!”

公鸭嗓像破锣似的砸在院墙上,秦砚之随手把钱袋藏进灶膛,大门就被人踹得哐哐响。

洪九带着几个精壮汉子堵在门口,一脸的嚣张。

“九爷大驾光临。”秦砚之挡在妹妹身前,后背抵住门框:“欠你家的银子,可否再宽限几日?”

洪九的三角眼贪婪地在秦子瑜身上溜了溜,突然从袖里摸出只黄铜手镯,嬉皮笑脸道:“子瑜妹子,昨天在当铺见着这物件,想着跟你正好相配,来,试试。”他说着就往姑娘手腕抓去。

秦子瑜一惊,手腕猛地往后缩,恰好躲过。

一旁秦砚之的手快如闪电,一把钳住洪九的手腕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,表情冰冷:“九爷是来讨债的,还是来耍流氓的?”

“哟,状元郎还会动粗?”洪九疼得龇牙咧嘴,却故意笑得更浪,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让你妹妹陪我喝杯茶,我就再宽限你几日如何?”

话音未落,秦砚之突然往前一撞。他的肩膀正顶在洪九胸口,同时右脚在对方脚踝上轻轻一勾,那胖子就像只翻壳的乌龟,“扑通”一声摔在井台边缘,疼得直抽冷气。

“反了!反了!”洪九捂着腰吼,“给我打!出了事算我的!”

打手们刚要上前,却被秦砚之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
他随手从墙角抄起根扁担,木头上还留着他砍柴时的刀痕:“我看你们谁敢动一下试试?”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拼命的狠劲,像被逼到悬崖边的狼。

洪九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,突然打了个哆嗦。

脑子里想起上回这书生赤手空拳,愣是把自己三个手下打进了医馆的场面,不甘地摆手:“慢着!秦砚之,我家员外让我给你带句话!”

秦砚之的扁担没放下:“说。”

“这些年来,你一共欠我家九百八十两银子,现在连本带利已经涨到一千三百六十两,限你三天之内还清。”洪九从怀里掏出张借据,墨迹淋漓的字上按着秦砚之鲜红的指印,“再还不清,你家这间宅子可就归我们洪家了。”

秦子瑜突然往前迈了一步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:“我可以去你们家做工还钱!我会洗衣做饭,还会……”

“回去。”秦砚之把妹妹拉到身后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也知道我家现在的情况,哪还有钱还,可否再宽容些时日?”

洪九搓着手笑起来,三角眼眯成条缝:“秦公子,要不怎么说,还是我家员外心疼你,我给你指条明路,只要你肯入赘到我们洪家,给我家三小姐当夫婿,不光欠债一笔勾销,老太太的药费我们全包,还送你个绸缎铺当嫁妆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秦子瑜的脸瞬间白了,抓住哥哥的袖子直抖,“哥,不能答应!你可是当过状元的人,怎么能入赘到商贾之家……”

“闭嘴!”洪九猛地站起来,“商贾之家又如何?我家小姐可是菩萨心肠!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!”

秦砚之望着院墙上那片破洞,能看见天上的寒星。他想起自己中状元那天,圣上亲手把簪花插在他帽檐上,说“国士无双”。

如今竟落魄到要入赘商贾之家,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做夫婿?

“滚。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洪九愣了愣,随即冷笑:“秦公子果然硬气,三天后我来收房,到时候可别怪九爷不给面子。”他临走时故意撞了下秦砚之的肩膀,“好好想想,是宅子重要,还是你那点不值钱的骨气重要。”

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秦子瑜抱着哥哥的胳膊哭,眼泪打湿了他的袖口:“都怪我没用……要是我能多绣出些好花样卖钱……”

“哭什么。”秦砚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,突然笑了,“你忘了?你哥可是状元郎。”

他转身往屋里走,灶膛里的火星溅出来,照亮他眼底的光,“我想到赚钱的法子了。”

秦子瑜看着哥哥的背影,看见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光映在他脸上,竟有种说不出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