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风带着几分清爽,卷着道旁槐树的落叶片片翻飞。
秦砚之踏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走在回家路上,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虽说生活里凭空多了位身份尊贵的太子爷,但终究是摆脱了洪家的纠缠,胸口都觉得顺畅了许多,连带着看天边那朵悠然飘过的白云,都觉得顺眼了几分。
午时的阳光正烈,晒得青石板路微微发烫,远远便瞧见自家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。推开虚掩的木门,一股浓郁的肉香便顺着敞开的堂屋门涌了出来,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淡淡的甜香,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燥热。
“哥,你回来啦!”秦子瑜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只见她系着灰布围裙,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肉从厨房出来,“今天特意去街口那割了块五花肉,用新腌的酱油蒸了,你快尝尝!”
堂屋的竹椅上,付氏披着件半旧的蓝布衫坐着,脸色虽依旧带着久病的苍白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血色。秦子瑜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,小心翼翼吹凉了递到母亲嘴边:“娘,你先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付氏的病已经拖了好些年,药罐几乎就没离过灶房,每日汤药钱像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,不然也不至于被洪家逼到差点卖掉祖宗留下的老宅。
她小口咽下肉,温热的肉香在舌尖散开,目光落在进门的秦砚之身上,带着几分心疼轻声感慨:“我儿最近又瘦了,眼下都有青影了。”
秦砚之走过去帮母亲理了理衣襟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上,映得他眉眼愈发清亮:“娘,这不是瘦,是精壮了。最近在书院后园练拳,身子骨结实着呢。您安心养病,等您好了,咱们一家三口去城外赏秋菊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付氏笑着点头,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许多,“娘早想开了,什么状元功名,哪有一家人平平安安重要。只是……可惜了沐家姑娘那份心意。”
冷不丁提到沐青虹,秦砚之耳尖微微发烫,连忙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母亲添水:“都过去的事了,提它干啥。对了娘,今天书院有个学生说……”
话未说完,院外突然传来“咚咚咚”急促的砸门声,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都在晃,惊得院角的老母鸡扑棱棱飞起来。秦砚之眉头瞬间锁紧,沉声道:“子瑜,看好娘。”
“哥,你小心。”秦子瑜飞快摘下墙上挂着的短棍,脚步轻捷地挪到窗边,一双杏眼警惕地盯着大门。
“谁?”秦砚之走到门边沉声问道,手已经按在了门闩上。
“秦砚之!快开门!我是刘瑾!”门外传来焦急的呼喊,声音都带着颤音。
刘瑾?秦砚之心里咯噔一下,拔开门闩的手顿了顿。这才多久不见,他怎么这副急吼吼的模样?
门刚拉开一条缝,刘瑾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他头上的帽子歪斜着,袍角沾着泥点,一把揪住秦砚之的衣襟,眼睛通红地嘶吼:“秦砚之!我家公子呢?!”
“你家公子?”秦砚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心头猛地一沉,“我离开时他还在学堂,难道……”
难道朱厚照出事了?
刘瑾腿一软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黄土沾了满袍,带着哭腔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啊……老奴把主子弄丢了……皇上要是知道了,我这颗脑袋不保啊!”
似乎连刘瑾都没意识到,他一句话就道破了朱厚照的身份。
朱厚照丢了?
秦砚之只觉得后颈一凉,但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一把揪住刘瑾的衣领将人拽起来,扬手“啪”地一声扇在他脸上:“哭有屁用!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!说不定是他自己躲起来了!”
这一巴掌倒把刘瑾打清醒了些,他捂着脸颊,抽噎着把事情说了出来:“下课时学生都出来了,我眼睁睁看着您走了,可等了半天也没见公子出来。刚开始以为他怕被认出来躲着,可后来人都走光了,学堂里连个影子都没有……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冲进学堂翻遍了桌椅,连茅房都找了,就是没人!手下的人都被我打发去街上找了,可这城里这么多人……我想来想去,只能找您了啊!”
秦砚之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:“他性子顽皮,说不定是自己溜出去了,这样,你先带人去书院周围的热闹地方找,酒楼茶馆都别放过,这个时辰他该饿了。”
刘瑾连连点头,爬起来就往外跑,连官帽掉了都没顾上捡。秦砚之看着他慌乱的背影,转身快步回屋换了件衣裳。
“娘,你们先吃饭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哥,可是那买画的公子丢了?”秦子瑜握着短棍追出来,眼里满是好奇。
“别问了,我得去寻他。”秦砚之系紧腰带就要出门。
“等等我!我也去!”秦子瑜几步追上他,把短棍别在腰间,“多个人多双眼睛。”
兄妹俩快步赶回观澜书院时,日头已过中天。
书院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,几个小太监正急得团团转。留守的郭先生见他们回来,连忙迎上来,花白的胡子都在抖:“秦先生,你们可回来了!这学生走失可不是小事啊!”
“郭先生,书院可有侧门?”秦砚之来不及寒暄,直奔主题。
“侧门没有。”郭先生摇着头,忽然一拍大腿,“哦对了!我倒是听学生念叨填写,说院墙某处能翻出去,好像在后街那边……”
秦砚之心里立刻有了数——定是彭英那小子带的路!
他拉着秦子瑜快步绕到后院寻了一会,果然在墙角处看到有几处清晰的脚坑,泥土还带着新鲜的湿痕。他踩着脚坑翻上墙头,只见墙外是条热闹的后街,叫卖声、车铃声不绝于耳。
“哥,拉我一把!”秦子瑜轻巧地抓住他的手,利落地翻了上来,站在墙头眺望,“往哪边走?”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街道上,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秦砚之指了指东西两个方向:“你往东,我往西,两刻钟后在这里汇合。遇到他们就想法子缠住,千万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“放心吧!”秦子瑜冲他扬了扬拳头,利落地跳下墙头,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秦砚之深吸一口气,也纵身跃下,朝着西边快步走去,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的每一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