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露水还凝在窗棂上,秦砚之推开丙字三班的门时,靴底碾过门槛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他心里早做好了准备——门后多半是空荡荡的桌椅,蒙着层薄灰,像那些被少爷们抛在脑后的书本。
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,等会儿就去找山长,说丙字三班的学生无心向学,他愿去教外院的寒门子弟。
那些孩子的袖口或许打着补丁,指尖或许带着冻疮,可眼睛里有光,肯为了一个字熬到深夜,肯为了一句话翻遍典籍。
总比眼前这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强。他要让所有人看看,他秦砚之的状元头衔,不是靠作弊得来的;被剥夺的功名,丢掉的脸面,他能用实打实的成绩,一寸寸挣回来。
可推开门的瞬间,晨光顺着门缝淌进来,照亮了浮尘飞舞的空气,也照亮了教室正中的身影。
秦砚之的手顿在门把上,愣住了。
彭英正襟危坐,脊背挺得像根标枪,面前摊开的《论语》被压得平平整整。只是那坐姿太过僵硬,肩膀微微耸着,手指死死抠着桌沿,仿佛稍一松懈就会从椅子上弹起来——活像个被按在刑具上的犯人,偏要装出从容赴死的模样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秦砚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。
他原以为,第一个吃不了苦跑掉的就是这小胖子。
彭英的后背绷得更紧了,手心的汗把书页洇出了淡淡的水痕。他昨晚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,一会儿觉得自己疯了——放着家里的蜜饯糕点不吃,跑来受这份罪;一会儿又想起爹爹那句“是长出骨头还是当废物,自己选”,想起秦砚之骂他们是“臭虫”时,那眼神里的不屑像针似的扎人。
可真见了秦砚之,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又泄了大半,声音都带着颤:“我爹是兵部侍郎,所以……我不想当臭虫。”这话听得秦砚之挑了挑眉。他缓步走到彭英面前,目光扫过那本被抠得起了毛边的《论语》,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哦?不想当臭虫,那你想做个什么样的人?”
彭英的脸瞬间涨红,指节攥得发白。他昨晚对着烛火背了半宿,把那些听着就气派的圣贤语录翻来覆去地筛,最后挑了这句最掷地有声的。此刻被秦砚之盯着,心脏“砰砰”直跳,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清了清嗓子,扯着嗓子背道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”
话音刚落,就听“噗”的一声,秦砚之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,溅在讲台上,洇湿了半张宣纸。
他看着彭英那一脸认真的模样,又想起这小子昨天连“学而时习之”都背不全,忍不住扶着额头低笑起来,眼角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反差泛起了水光——这小胖子,倒是挺会捡好听的说。
“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秦砚之擦了擦嘴角,眼神里的审视像把小刀子,轻轻刮过彭英的脸。
彭英的脖子根都红透了,支支吾吾半天,才挤出句:“就是……就是要做大事?”他昨晚光顾着记字数,哪顾得上琢磨意思。此刻被问住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连意思都不懂,就敢拿来糊弄?”秦砚之哼了一声,戒尺在讲台上轻轻一敲,“我看你这臭虫的习性,还没改过来。”
彭英的头垂得更低了,下巴都快抵到胸口。心里又羞又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——他就知道没那么容易。可听到“臭虫”两个字,攥着衣角的手却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突然冒了上来,他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淬了火:“我可以学!先生教我,我就能懂!”
秦砚之看着他眼里那点倔强的火苗,心里微微一动。这小胖子虽然顽劣,倒还有点心气,不像那些一戳就破的脓包。他转身走到讲台前,拿起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拍:“想学可以。先把昨天罚抄的《学而篇》拿出来。背得出大道理不算本事,能把基础打牢,才算没白来。”
彭英慌忙从书包里掏出抄本,双手捧着递上去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偷偷抬眼,看着秦砚之翻页的动作,心脏像悬在嗓子眼,既怕被骂字丑,又盼着能得到句肯定——活像等待放榜的考生,紧张得手心直冒汗。
秦砚之接过抄本,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的字迹。没有敷衍的连笔,没有潦草的涂改,连墨渍都擦得干干净净。他抬眼看向彭英,见这小胖子正紧张地盯着自己,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。
“字丑了点,倒还算认真。”秦砚之淡淡道,把抄本还给他,“今天就先饶了你。不过,这‘横渠四句’,你得给我查清楚意思,明天背给我听。背不出来,加倍罚抄。”
彭英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头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:“哎!谢谢先生!”他接过抄本抱在怀里,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——原来,当不成臭虫,也没那么可怕。
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摊开的书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也落在少年微微挺直的脊梁上。
秦砚之看着这一幕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尺上的纹路。心里忽然觉得,或许,让这些“臭虫”长出骨头来,也是件值得一试的事。
他不是圣人,没想过要拯救谁,眼下只想把这唯一的学生教好,让他至少能分清“臭虫”和“人”的区别。
可就在他转身打算教书的时候,突然“砰”的一声,教室门被人猛地推开,带着股风撞在墙上,发出震耳的响声。
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冲了进来:“对不起夫子,我迟到了!”
秦砚之皱起眉,看清来人时,差点把手里的戒尺掉在地上——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?脑子里突然想起那“刘瑾”二字时,后背泛起的寒意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我的乖乖,这可是朱厚照啊!当朝太子跑来找他上学?这要是传出去,怕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
廊下的露水早已晒干,阳光漫过门槛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交织成一团说不出的牵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