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臭虫

做一只只会享福的臭虫,还是跟着先生吃苦受累?

这道题摆在面前时,彭英觉得答案简直再明白不过——傻子才会选后者。

可真当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他揣着颗发沉的心跨进家门时,那点笃定却像被风吹散的烟,没了踪影。跟喻政他们在护城河边斗了一下午蟋蟀,赢来的彩头还揣在袖袋里,此刻却硌得慌。

刚绕过雕花影壁,就见爹爹彭彰背着手站在石榴树下,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,指节叩击的脆响里,藏着山雨欲来的沉郁。

管家垂手站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,见了彭英,只飞快地递了个眼色。

彭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脚底板像抹了油似的想溜……爹这副模样,准是知道书院的事了。

可爹爹那道目光钉过来,他腿肚子都开始打转,往日里跟喻政他们在街面上斗鸡走狗的嚣张劲儿,此刻跑得连影都没了,只剩下满心的虚慌。

“听说你们又把先生给气跑了?”彭彰的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在青石板上,震得彭英耳朵嗡嗡响。

“没、没有啊爹,”彭英慌忙摆手,声音都劈了叉:“是那老先生自己年纪大了,说讲课费力气,主动要走的……”他眼神闪烁,不敢直视父亲。

“放肆!”彭彰猛地提高了嗓门,手里的核桃“咔嗒”一声磕在一起,火星子似的迸出怒气:“上个月把李夫子的教案烧了,这个月又编排起老先生来!真当我不知道你们那点龌龊心思?堵着人家不让上茅房,亏你们想得出来!”

彭英被吼得一哆嗦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膝盖撞在坚硬的石板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可他连捂都不敢捂——爹爹发起火来,可比秦砚之那戒尺吓人多了。

“爹,这次真不是我!都是喻政,是他说那夫子讲课像催眠,我们才……”

“所以你们就合伙把人家堵在茅房里?”彭彰的火气更盛,抬手就要打,偏偏在这时,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:“老爷这是干嘛,为了一个夫子,值得发这么大的火气吗?大不了换一个就是。”

“你……”彭彰看着夫人柳氏板着脸走过来,她手里还端着药碗,袅袅的热气模糊了眉眼,可那双眼扫过来时,竟让他到了嘴边的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。他手指猛地攥紧,核桃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,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这对盘了十年的物件。

柳氏没看他,径直走到彭英身边,放下药碗时发出“当”的轻响。她弯腰扶儿子的动作很轻,指尖触到彭英发颤的胳膊时,低声道:“地上凉,起来说话。”彭英缩了缩脖子,偷偷瞟了眼父亲铁青的脸,见柳氏朝他递了个眼色,才敢顺着力道站起来,膝盖还在隐隐作痛。

彭彰看着这一幕,喉结滚动了两下,终究没再说什么狠话。他背过身去,望着石榴树被风吹得摇晃的影子,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:“罢了。”

他原想着彭家世代武将,到了他这代虽已转文,可骨子里的血性不能丢。他费尽心机把彭英送进观澜书院,就是盼着这小子能识些大体,将来哪怕做个闲散文官,也比舞刀弄枪安稳。可如今看来,那些算盘都落了空。

“咱们彭家世代武将,”他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,“我原想让你走条文路,沾点书卷气,现在看来,倒是我太天真了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彭英低垂的头顶,那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,终究化作一声长叹,“也罢,彭家还不差你一口饭。过几日就回冀州老家去,守着那几亩田庄,安心当你的富贵闲人吧。”

这话像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板。彭英猛地抬头,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,眼眶都红了:“爹!您不要我了?”往日里闯再大的祸,爹爹最多揍他一顿,从没说过这样的话。他忽然想起秦砚之的话,那些“臭虫”“蛀虫”的字眼像针似的扎过来,刺得他心口发疼:“书院新来的夫子说,问我们想当只会享福的臭虫,还是想做点正经事……爹,我不想回冀州,我也不想当一辈子的富贵闲人!”

彭彰的脚步顿住了,转过身来,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:“哦?他还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还骂我们是靠祖宗的废物……”彭英的声音低了下去,手指抠着石板缝,指甲缝里嵌进了泥灰也没察觉,“爹,我真的是臭虫吗?”他望着父亲,眼里满是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——渴望被否定,或者渴望被寄予点什么。

彭彰盯着儿子看了半晌,忽然背过身去,眉头微皱。这先生倒是胆子不小,敢这么骂丙字三班的学生?那些孩子的爹,哪个不是在朝堂上跺跺脚就地震的主儿。他摸着胡须沉吟道:“他知道你是谁?”

“知道!”彭英急忙点头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,是委屈,又像是在炫耀什么,“我第一天就说了我爹是兵部侍郎,可他……他还打了我手心!戒尺抽得可响了,现在还疼呢。”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,可不知为何,那痛感里竟掺了点莫名的滋味,比此刻的心慌好受些。

“他敢打你?”彭彰的眉毛挑了起来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他虽不算权倾朝野,可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竟有先生敢动他儿子?“你这夫子可是哪位大儒?”

“他叫秦砚之,就是前阵子被夺了功名的那个状元!”

“是他?”彭彰的眼睛亮了。那场舞弊案闹得沸沸扬扬,他当时就觉得蹊跷——秦砚之的才名,可不是靠作弊能得来的。当年殿试过后,他也曾在金殿上听过那篇策论,字字珠玑,绝非庸才所能写出。

如今看来,这小子倒是有几分硬气。

彭英见爹爹神色松动,连忙趁热打铁:“爹,他们都说秦夫子是作弊才当上状元,您信吗?我觉得不像……他讲的东西,虽然凶了点,可听着就跟别的先生不一样。”他自己都没察觉,说起秦砚之,语气里少了几分抵触,多了点连自己都没理清的佩服。

彭彰苦笑一声:“你那夫子,学问是有的,就是为人太死板。这官场啊,可不是光靠笔杆子就能混的。”他话锋一转,瞪了彭英一眼,“这事轮不到你插嘴!先管好你自己!”

“那我不用回冀州了?”彭英仰着脸,眼里闪着光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

彭彰看着儿子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若真不想当那臭虫,就跟着他好好学学,是能长出骨头,还是继续当废物,自己选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你记住,进了他的门,就得守他的规矩。要是再被人赶回来,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。”

彭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可一想到秦砚之那冷脸和戒尺,又有点发怵。这位夫子可比之前的厉害多了,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。但他攥紧了拳头,心里有个声音在喊:总比当被人嫌弃的臭虫强。

柳氏看着儿子挺直了些的脊梁,悄悄松了口气,端起药碗递向彭彰:“药快凉了,老爷趁热喝吧。”

彭彰接过药碗,望着夜色里摇曳的石榴树影,忽然觉得,或许让那秦砚之磨磨这小子的性子,也未必是件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