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实就像常理一样顺理成章,记忆不会因为刘常德的一次性主观美化而彻底改变。
昨晚,两个徒弟在说出‘我说,师父英明’以前,自然也提出了不同意见。
他们俩不想传道。
刘常德的大徒弟张潜说:
“师父,我觉得我们应当花一天时间种植冬麦。”
二徒弟邵进录帮腔敲边鼓,
“是啊,师父,我们不反对传教,但是先花一天种麦是不是更合适啊。”
种地?
种什么地?
够吃就行了,完成传教工作计划是当务之急!
刘常德到底是文化人,他以好好先生的姿态,居高临下,摆事实讲道理,否决两位爱徒的提议:
“一、刚开垦的土地,土薄肥力弱。
二、山里又较山外冷,气温低。
三、春季太阳高度低,光照时间又不足。
山里种植冬麦是不会有收成的,一年就种夏秋一季好了,你俩还是不要白费功夫。”
否决别人以后,刘常德强调他的意志:
“明日你俩一人看家,一人随我出门传道。”
张潜还是不放弃,嘴硬反驳道:
“师父,我们做过社会调查的。邻居都说冬麦可以种种看。
“特别是后山的老伯,任道重,山里住了十几年了。
他说了,种冬麦挺好的。”
刘常德身经百战,哪里不知道张潜的小九九。
南辕北辙,事倍功半,智者所不为也!
他抬手虚点张潜的脑袋,
“任道重大哥的原话是不是,‘冬麦种好喽,或许有那么点收成,应当不算白费力气?’
嗯?
你俩是不是误解人家的意思了?
冬麦种不成的,你俩不要白费力气,乖乖跟我去传道是正理!”
山民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黑户人家,和兔子一样谨慎。
人家与人交谈从来不把话说满。
都是差不多,应当,或许,大概,有可能之类的词。
眼看谎言被拆穿,张潜却兀自倔强:
“师父,手中有粮,心中不慌,多种多收,可不能再断顿啦。”
腾一下,刘常德的大黑脸竟然有微红迹象。
在刘常德这里,‘断顿’二字需要避讳,是禁词。
‘断顿’会揭露刘常德今年工作中的小失误。
刘常德呵斥道:
“胡说什么,哪里断顿了?
山猫野兽的肉没让你吃饱吗?”
……
今年春耕后的农闲时间,刘常德开始向黄龙山的居民传道。
但是山民的态度不是很热情,刘常德偷师而来的娴熟宗教技能不起作用。
刘常德事后总结,传道遇冷的原因可能是他与山民的联系不够紧密。
经过社会调查和分析研究,他决定造一款低成本小商品加深与山民的经济联系,以便深入开展传教工作。
刘常德选择了粗盐提纯制成精盐。
山民的日子虽然过得苦,但总有苦中作乐悬崖舔蜜的时候。
对山民来说,精盐提供的纯正不苦涩的咸味,就是经济实惠的轻奢享受。
不过刘常德没钱进货,只好用口粮向私盐贩子交换粗盐。
初期工艺摸索阶段,成本控制提升空间有那么一点点大,粗盐损耗率有那么一点点高,交换出去的口粮有那么一点点多。
有一天,轮流做饭的两个徒弟发现米缸空了,师徒三人面临断顿问题!
人定胜天!
一切生活资源要向大自然索取!
刘常德领着两个徒弟开启荒野求生,弓猎了一段时间维持生计。
那段时间顿顿山野兽煮青菜,师徒三人吃的牙疼。
直到夏收结束,他大哥刘自盛派人送了新的口粮,师徒三人才又吃上主食。
但是师徒三人毕竟没有饿肚子不是!
况且粗盐提纯工作做出了巨大的成绩!
作坊式小批量粗盐提纯工艺成熟,精盐售价便宜,很受山民欢迎。
有了经济联系以后,传道工作也大有进展。
现在山民听刘常德讲经,有时候会字斟句酌的提一些小建议,比如:
“轩辕是第一圣人,他说话会不会更和气一些?”
这些山民距离成为太平道教众就差最后一哆嗦了,只要刘常德与他们的联系更进一步加深。
……
张潜许是被刘常德吓到,再不敢提断顿。
不过这个倔驴显然正在上劲儿的时候,他红着脸向刘常德摊牌:
“师父,我们已经淘换了20斤麦种,请招贤里二姑帮忙找权守志家换的。”
邵进录也在旁边帮腔。
“是啊,师父,20斤麦种要了30斤玉米呢!
权二伯还真是不客气,麦种不用的话就浪费了。”
刘常德感觉有些不对劲,他怎么感觉太平道有些脱离他的掌控了。
“老子说话还算不算话啦?
两个毛孩子先斩后奏都来啦?”
看着两个徒弟的嘴脸,刘常德有些头疼,他已经能够想象到权守志洋洋得意的嘴脸,
“哈哈,嘴巴没毛,办事不牢,刘常德还是太年轻。
山里怎么能种冬麦,那就是一年一季的地。
能种两季,咱家不会去垦荒吗?
哈哈哈!”
权守志就是那个私盐贩子,也是招贤里里长,也是刘常德二姐夫的亲二哥,就是刘常德的姻兄。
粗盐提纯工艺摸索阶段,权守志就嘲笑过刘常德一次,虽然最后的成熟工艺被他免费拿走用了。
想到权守志的嘴脸,刘常德当时彻底丧失耐心,使出大家长作风,抛开事实讲道理:
“到底是你俩英明呢,还是师父我英明呢?”
俩徒弟自然回应:
“我说,师父英明!”
……
此时此刻,在太平观正厅,刘常德回忆昨夜种种往事,忽然醒悟过来:
两个徒弟的认知和行为模式,明显与他的期望存在很大差别。
倘被刘常德寄予厚望的造反组织太平道如此发展下去,则分家当散伙单干之日不远。
太平道要是有这个企业文化,兄弟阋墙,祸起萧墙也是必然结局。
组织危机啊!
刘常德忍不住扬天哀叹:
“壮志未酬三尺剑,梦想空隔万重山!”
这到底是为什么?
这不科学!
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?!
他陷入沉思,认真思索两个徒弟的人生全部,试图找出他们行为模式变异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