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在田野尽头持续了很久,久到方源开始觉得那片光不再像是晨光了。它没有变暗,没有移动,只是停留在那里,像一扇被固定住的窗。他走过了那片光,在光线穿过他身体的时候,他没有感觉到温暖或冷意,只是感觉周围的空气变了——更沉了,更静了,像走进了一间被收拾好很久的房间。
他站在一条街上。街道是石砖铺的,两侧的路灯已经熄灭了,灯罩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建筑是砖石结构的,三四层高,窗户排列整齐,窗台上有雕花的铁栏。空气里有煤烟的气味,混着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。天是灰的,像是被一层厚云压住了,云层很低,看不到太阳的位置。街上没有人。店铺都关着门,但招牌上的字是英文,方源认出了其中几个——一家面包店,一家五金店,一家挂着“钟表维修”招牌的小铺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身上的衣服已经变了。不再是蛊界的粗布武服,也不是道诡异仙里的旧灰衫,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,质地厚实,纽扣是铜的。铁棒还在手里,但重量变轻了,像是被这个世界重新校准过。怀里的那口小钟还在,温度正常,没有震动。他试着把那几样旧物取出来,但它们已经不在怀里了。铁针、铁签、瓷片、线头、石片、铁片、旧板、铁杆、短铁棒、金属环、深色线头、骨片、细绳、旧纸、旧布,全都不在了。只有那口小钟,安静地贴在他左侧肋骨的位置。
方源把铁棒扛在肩上,沿着街道走了一段。路在转角处拐了一个弯,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广场,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。他在喷泉边停下,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:一栋教堂,一座邮局,一个挂着“非凡俱乐部”招牌的旧楼。教堂的钟楼里传来一声钟响,很轻,像在试探什么,持续的时间很短,大概只有两三次心跳的长度便收了回去。方源没有抬头去看钟楼,他能感觉到那钟声和他怀里的钟之间存在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关联——不是共鸣,更像是在辨认。
他沿着广场边缘走了一圈,在一个报摊前停下来。报摊上放着一叠报纸,头版印着一个日期:1349年6月。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报纸边缘,纸张是干燥的,手感正常。他注意到报纸头版的左下角有一则新闻,篇幅不大,标题写着:“廷根市连环失踪案仍未告破,警方呼吁市民夜间尽量避免单独出行。”他放下报纸,继续走,走进了一条巷道。巷道不宽,两侧的墙壁是旧砖砌的,墙根处有几处松动的迹象,像是被水浸泡过。他走到巷子的三分之二处时,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急,像是有人正沿着他走过的路线跟上来。
方源没有回头,放慢了一步,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放慢了。他停下脚步,侧头用余光向后瞥了一眼——身后没有人影,但地面上多了一个影子,轮廓不像人的。那个影子停在离他约五六步远的位置,边缘模糊,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灰雾包裹着,没有继续靠近,也没有消失,只是停在那里,像在等他先走。方源转回身,继续走完剩下的巷子,走出巷道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。
他走出巷子,来到一条更宽的街上。街道两侧行人不多,有人穿着黑色风衣,有人戴着高礼帽,手里的雨伞和公文包保持着与这个时代相符的体面。方源走过他们身边,他们没有看他。方源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允许存在,但还没有被它完全接受——像一件被放回原处的旧物,正在等它曾经所属的那层灰雾重新确认自己的边缘。他走到街角,一块旧木牌上写着“廷根市霍伊路”。他认出这里是廷根市,一个他前世听说过的地方——他在这里停留过很短一段时间,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。前方的街道在低垂的云层下铺展开来,通向一片他还没看清的远处。方源扛起铁棒,朝那片远处走去。那口小钟在他怀里,像一枚正在缓慢调整方向的旧指针,安静地贴在他的肋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