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约N加1时代小说

产线上的产品忽然从运输带上都飞了起来，飘浮在车间里，小红不顾一切跳起来，自己也飞了起来，飘在空中，手舞足蹈去抓近在咫尺的产品，但就是抓不住。她正着急，老公大有不知从何飘过来，也帮她抓产品。这时手机铃声响起，“妈妈，你儿子来短信了！”“妈妈，你儿子来短信了！”

梦中小红的大脑清醒了，但还紧闭着双眼，从枕头底下摸索出手机，关上铃声，这才睁开眼睛，点开信息，是厂里的电话：“蔡小红：因原材料供应原因，本周六加班班次取消，特此通知！线长：王大花”

小红退出信息栏，看到手机屏幕上闪动的时间数字：01：27分，心里暗骂：“TMD，取消加班，还半夜通知，TMD，SB。”她重新钻进自己的被筒，这才感觉身上有异样，胸部隐隐约约有些痛。她伸手整理一下，望了望身旁被筒的老公大有，没有呼噜声，知道他醒着。她嘴里抱怨着：“厂里今年怎么啦，已经过去半年了，我们产线没加几个班，每月工资比忙时少几百上千快！这样下去，快没法干了！”

小红盯着大有的后脑勺，听大有含含糊糊的回到：“都一样吧，大家都不好过。先睡觉，太困。”

小红见大有没有继续的意思，心里有点空荡荡的，她和大有结婚二十年了，原来在南方在同一个厂里打工，每天上班加班十几个小时，但两人都不觉得累，住在一个公寓里，吃住条件很差，但每天亲亲热热，生活的积极向上，有滋有味，两人很快有了儿子陆小更，去年送到香港中文大学读书。2008年，企业内迁，厂里的经营调整，迁到大有家乡省城继续生产。夫妻二人积极配合厂里的经营移转，首批举家随迁，被厂里树立成榜样，鼓励更多的同事迁往新厂。

在新厂，大有从生产转到人资，小红成为生产线骨干，两人在省城的效区落了户，买了房，生活条件提高很多。二人的工作生活像是进入一个固定的轨道，没有激情，没有改变，每日按部就班。头几年还好，但后来就有些麻木，心中的锐利越磨越平，生活中夫妻的情趣也越来越少。

小红轻轻叹了口气，又倾耳听了听母亲房间的动静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第二天星期六，天刚蒙蒙亮，醒来的小红告诉大有，让他不用起这么早，她去侍候母亲起床。大有还是没有反应。她赶忙转过身朝向大有的被筒。被筒已经空荡荡的，她爬起来穿上衣服，轻手轻脚走进母亲的房间。母亲已经醒了，却只是安静躺着，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，像忘了该怎么起身。大有一边温声喊着，慢慢扶她坐起，帮她套上柔软的棉质衣裤——她早已分不清前后正反，动作也迟缓僵硬，一边一点点帮她理顺衣角，扣好纽扣。

洗漱时，小红挤好牙膏递到母亲手里，她常常举着牙刷发呆，小红便握着她的手，带着她轻轻刷动。洗脸要用温水，毛巾拧到半干，细细擦过她的脸颊、额头，她偶尔会像孩子一样乖顺，偶尔又抗拒躲闪，小红只能耐着性子哄，像她当年哄年幼的她一样。

趁小红帮她母亲洗漱的间隙，厨房里大有的早饭也接近尾声，一锅白粥熬得绵密，一小碗鸡蛋蒸得嫩滑，一盘蔬菜切得细碎。小红看着接连摆上餐桌的饭菜，心中对老公充满感激，对岳母的照顾远远超过她这位亲身女儿。小红把碗筷摆到母亲面前，她常常吃几口就停下，望着空气出神。大有一口一口喂她，时不时擦去她嘴角的饭粒，哄着她多吃一点。有时她会突然认不出眼前的饭菜，摇头不肯吃，大有只能变着花样，耐心哄劝。

白天的起居全要细细照料。她会突然忘了要上厕所，得定时提醒，扶着她慢慢走到卫生间，帮她褪下裤子，事后再仔细清洗。她坐不住，总想起身乱走，却又找不到方向，需要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，怕她磕碰摔倒，也怕她走失。

考虑到两人都上班，小红和大有商量请了一位保姆来照顾母亲，连请了五位阿姨，一听说是阿尔兹海默症，根本不问保姆费用多少，夺门而去。最后开到五千一个月，周六日休息，才勉强从家政公司找了一个老乡，还有点亲戚关系，用了大半年的时间，才算顺利稳定下来。但周六周日小红大有亲自上手，周六小红加班多，大有基本上每周六都要照顾岳母。

吃完了早饭，给她擦身、换干净衣服，准备去医院做检查。八月清晨的风吹进车里，有些凉意，医院离小红住得小区，十五分钟车程就到了。小红扶着母亲慢慢走在医院走廊里。母亲的手一直轻轻攥着她的胳膊，眼神有些茫然，像个怕走丢的孩子。

大有在挂号、排队、候诊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母亲时不时抬头问小红：“我们这是来干嘛呀？”小红耐着性子一遍一遍解释，她听完点点头，没过几分钟又轻声重复同样的问题。候诊椅上，她安静坐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，小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，能摸到皮肤松弛下的薄骨。

叫到号时，小红和大有在两边小心扶她起身。诊室里光线柔和，医生语气温和，先和她拉家常，问年纪、问家常饭菜、问昨天吃了什么。母亲一开始还能答几句，后来就渐渐卡壳，脸上露出慌乱，转头无助地看着他们。

医生让她做几个简单测试：记三个词语，几分钟后再回忆；画一个钟表，标出时间；辨认图片里的物品。她握着笔，手微微发抖，线条歪歪扭扭，想了很久也只能说出一两个词。小红站在旁边，心里又酸又涩，却不敢露出半点难过，只轻声说：“妈，不急，慢慢想。”

接着是抽血、做认知量表、脑部影像检查。排队时母亲靠在小红肩上，小声说：“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？”小红鼻子一酸，大有也扭脸望向别处，小红搂紧她的肩，告诉她：“我们是母女关系，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带我看病的，都是应该的，一点都不麻烦。”

检查做完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。小红牵着她的手往回走，她脚步轻了些，不再反复提问，只是安安静静跟着，坐电梯，上车回了家。在路上，在车里，小红问大有，关系是什么意思？大有有些诧异，一时不知怎么回答。小红说：关系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，人只有在这种空间连接中工作生活才安心，因此这种关系的维系，需要双方的投入和陪伴、坚持。一旦你放弃了，对方和你就一同没了依靠，失去了意义。如母亲和她的关系就是：“我活着，因为有她；她活着，因为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