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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中人之深渊回响

作家X4rQUv

轻小说原生幻想连载4913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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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春眠

第一章

一九九七年的冬天,苏眠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。

孤儿院的铁门是红色的,漆掉了一半,露出生锈的铁皮。她站在门里面,手抓着铁栏杆,看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。车门打开,一个女人走下来,穿一件巴宝莉米色风衣,Jimmy Choo的黑色高跟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女人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鞋面,然后抬起头,目光越过铁门,落在了苏眠瘦弱的身上。

苏眠没有躲。身后有七八个孩子挤在走廊里探头探脑,但她是唯一一个站在门边的。她攥着栏杆的手冻得发红,指甲缝里有昨天画画留下的蓝色蜡笔印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女人走到门前,弯下腰。她身上有一种很浓的香味,像茉莉花又像栀子花,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。

“苏眠。”

“春眠不觉晓的眠?”

苏眠点了点头。孤儿院的老师教的。每个孩子都会背这首诗,老师姓苏,给很多孩子取了苏姓的名字。她有一个妹妹叫苏晓,春眠不觉晓的晓。两个人合起来是一句诗。

“你几岁了?”

“四岁。”短短两个字,苏眠的语气却如此坚定,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女人一刻,似乎冥冥中认定她将是改变她一生的救世主。

女人直起腰,跟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。苏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只看到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奇怪,不是笑,也不是不笑,像在菜市场挑一条鱼,掂量着够不够斤两。

多年后她才知道,那是女人对她的第一次评估。

女人叫苏曼青。她丈夫姓宋,做房地产生意,还涉及多个领域的投资。苏曼青曾经是芭蕾舞演员,因为伤病告别舞台。她和丈夫没有自己的孩子,所以来了孤儿院。

苏曼青本来只想要一个。但她看到苏眠的时候,注意到这个女孩身后还站着一个。一样的脸,一样的衣服,头发扎成一样的马尾,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拽着苏眠的衣角。

“那是谁?”

“我妹妹。”苏眠说。

苏晓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头。她不说话。她从来不在陌生人面前说话。苏眠替她挡在前面,已经成了习惯。

苏曼青看了看苏晓,又看了看苏眠,嘴角动了动,招手示意苏晓过来。

女人对着苏晓说:“叫妈妈”

苏晓下意识退后了一步,始终开不了口喊出那两个字。这时候苏眠站到前面,对着女人轻轻喊了声:“妈妈”

女人满意的笑了笑,指着苏眠对工作人员说:“就她了,另一个不需要。”

彼时二人还不知道,这一次的分别,姐妹俩从此往后踏入的是两个世界,一个代表权贵阶层,一个代表平民。

这时一个叫顾暮的五岁男孩走过来,用和苏眠同样坚定的眼神望着女人,开口说:“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,我是苏眠的弟弟”

女人略微惊讶:“哦?苏眠,你还有弟弟?”

苏眠:“嗯,我们在孤儿院认识的,他一直把我当姐姐,所以如果可以,请把我们一起领养吧,谢谢妈妈”苏眠最后那声妈妈,说的是那么清脆,那么自然,仿佛他们不是第一天认识。

苏曼青和丈夫商量了一下,觉得一儿一女正好。临走的时候,院长问苏眠,要不要跟姐姐告别,苏晓说不用,然而那是因为她不相信姐姐苏眠真的会走,她以为只是玩笑,以为和往常一样大人只会看看。

苏眠在院子角落里找到了苏晓。苏晓蹲在滑梯下面,抱着膝盖,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苏眠说。

苏晓抬起头。她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。她只是看着苏眠,然后把树枝递给她。

“给你。”

“给我干什么。”

“你去那边,没有树枝可以画画了。以后想我了,就用这根树枝在空气画我的模样,我会出现。”

苏眠接过树枝。树枝是湿的,带着泥土的气味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她最后只是把树枝揣进口袋,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铁门在她身后关上,发出吱呀一声长响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如果她回头的话,会看到苏晓从滑梯下面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她没有喊姐姐,她只是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。她们之间的默契是,苏眠往前走的时候,苏晓不会追。苏晓永远是顺从姐姐意愿的人,哪怕这次是,离别。

很多年以后苏眠再想起这一幕,觉得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演好了各自的角色。她是离开的那一个,苏晓是等待的那一个。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,离开和等待,最后会变成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苏家的房子很大。独栋别墅,白色的外墙,门前有草坪,车库里停着两辆车。苏眠第一次进自己的房间的时候,站在门口不敢踩进去。地板是木头的,窗帘是粉色的,床上有一只兔子玩偶。她以前在孤儿院的通铺上睡觉,左右两边各躺着一个孩子,翻个身就会撞到别人。现在这张床够她横着躺,打滚躺。

五岁开始,苏曼青给她请了最好的英语家教,日语家教,钢琴老师,马术教练,从开始学这些课程的那天起,苏眠的人生,已不再属于她自己。苏曼青给她定了规矩,早上七点起床,练琴一个小时,然后吃早餐。早餐不能出声,喝汤不准发出呼噜声。走路要抬头挺胸,肩膀不能往前缩。笑的时候只露八颗牙齿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

五岁的她,什么也不懂,只知道努力学习,讨好养父养母,对她而言,只有顺从他们的意愿,她才能得到更多的爱。

苏眠学得很快。她从小就会看人脸色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,什么时候可以撒娇,什么时候应该沉默。在孤儿院的时候,老师喜欢她,因为她省心,不给大人添麻烦。在苏家,苏曼青对她的要求更多,不只是省心,是要完美。

顾暮是跟她一起被领回来的。他不姓苏,姓了宋。宋暮。苏曼青说,跟爸爸姓。苏眠跟妈妈姓。苏眠问为什么。苏曼青说因为你是我选的。

苏眠没听懂。她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。有一个富裕的家,有一个漂亮妈妈,有一个偶尔回家会带礼物的爸爸。她不知道这份幸运,是命运用吞噬她的一切来换取。

她一直以为这样简单幸福的生活,是一辈子的,直到十年后,14岁的她第一次知道了,人,是可以被当成商品标价的,而她就是那个昂贵的礼物。那天是她生日,11月11日,天空下了第一场雪。

那天晚上苏曼青给她换了一条新裙子,米色真丝的,领口开得有点低。苏眠站在镜子前面,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上来。苏曼青帮她整理肩带的时候说,晚上跟爸爸出去吃饭,有几个叔叔伯伯一起庆生,你乖一点。

她说好。

餐厅在市中心一栋大楼的顶层。包间很大,落地窗能看到江景。桌上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说话声音很大。她坐在宋泊远旁边。对面的一个胖男人一直看她,看得她心里发毛。上第三道菜的时候,胖男人端着一杯酒绕到她身后,一只手搂在苏眠的腰,调侃道,老宋,你女儿一眨眼就14岁了,不再是小孩了哟。

苏眠全身僵住了,只有她知道他的手在腰上时候,是多么用力,仿佛是老鹰抓住猎物的兴奋感。她看着宋泊远,希望他帮她把那只手拿开。但宋泊远只是笑了笑,说,可不,现在孩子都早熟,来,小眠,敬陈叔叔一杯。

她没有敬。她说我去一下洗手间,站起来,逃出了包间。

她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。用冷水洗了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条裙子在灯光下有点透。她想回家,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最后她回到包间的时候,菜已经上到了第六道。那个男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没有再碰她。

但那天晚上回去的车上,宋泊远没有说话。苏曼青在门口等她,看了一眼她的脸色,也没有说话。苏眠上了楼,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把那件裙子脱下来塞进衣柜最底层,再也没有穿过。

没有人向她解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。没有人跟她说对不起。一切照常,像那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饭。但苏眠知道不一样了。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被她忽略的细节。比如家里经常出现她不认识的男人,有时候是来喝茶,有时候是宋泊远在书房里关门密谈。比如苏曼青看她的眼神,越来越像在检查一件作品——衣领有没有翻好,坐姿端不端正,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够不够漂亮。

十五岁那年,她第一次被“借”了出去。不是上次那个陈叔叔,是另一个人。姓江的年轻人,刚回国,家里有背景,宋泊远正在跟他谈一桩合作。宋泊远说,小眠,周末你陪江哥哥去听音乐会,他对这边不熟,你带他逛逛。

她去听了音乐会。散场之后,那个姓江的男人把车停在了酒店门口。

她说,我要回家。

男人说,你爸爸知道。

她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开始写日记。一个硬壳笔记本,封面是血红色的,她在一家文具店挑了很久,因为她说人是血液组成的,血红色时刻提醒她还活着。写日记的时候她不会哭,因为哭不出来,在宋家,眼泪是不被允许的。苏曼青说过,哭是弱者的表现。她只在洗澡的时候哭,因为水会把眼泪冲走。

苏眠在日记本的第一页,写下了一个名字。名字后面没有写任何解释,没有写那人在音乐厅的哪个座位坐下,在酒店的哪个房间里点了什么酒。她只是写下一个名字,然后画了一个句号。

句号的意思是,这件事过去了。她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
但她知道,这件事永远不会真正过去。它只是被埋进日记本里,像埋进土里的种子,安静地腐烂或者安静地生长。

十七岁那年,日记本里的名字有了三个。

十八岁那年,她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最好的大学。苏曼青在毕业典礼上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旗袍,坐在第一排,脊背笔直。苏眠站在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,看到她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不是骄傲,是确认——确认自己的作品终于完成了。那天晚上,苏曼青破天荒地问她,想要什么礼物。苏眠说,不用了。苏曼青说,你总得要点什么。

苏眠想了想,说,我想知道我妹妹在哪里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钟。苏曼青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。她只是轻轻地把茶杯放回碟子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
“她还叫苏晓。上个月满了十八岁,在一所普通高中读高三。她和另一个男孩一起被一家姓林的领走了。男孩是当年跟你一起领走的那个顾暮的哥哥,顾朝,现在叫林朝。”

苏眠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声“知道了”,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
她打开那本血红色的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:苏晓。

她没有寄信。没有打电话。她只是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,确认她还活着,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活着。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拿出当年苏晓送她的树枝,在空中画道记忆里苏晓模糊的模样,并喃喃自语:“我们不在一起也要像在一起一样。”这句话她不记得这么多年说过多少次。苏晓,始终在她心里有着无法比拟的位置。

窗外是城市的夜色,来往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的通铺上,寒冷的冬天,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取暖,身体的温度是最真挚的情感。

树枝,是她唯一一件从过去带来的东西。它在她所有孤独和悲伤的日子里,代替着妹妹,一次又一次的陪伴着她。

大学毕业那年,她进了投行。陆行舟是在入职培训上认识的,地产集团的少东家,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他追了她半年,她答应了。苏曼青很满意。宋泊远也很满意,他说陆家的地皮在城西有三块,明年要拍四块。

苏眠听着这些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左手伸过去,让陆行舟把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。她告诉他,食指代表等待,现在不用等了。

她没有告诉他的是,她等待的东西从来不是爱情。

二十四岁那年,她在一次商业活动上远远看到了苏晓。苏晓在广告公司做策划,穿着黑色西装套裙,头发剪短了,踩着不习惯的高跟鞋,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局促。但她的眼睛没有变。还是那种安静的、藏在睫毛下面的眼神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。

苏眠站在二楼的VIP区,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。她看着苏晓在人群里穿梭,给客户递名片,鞠躬的角度不多不少,明显是刚学会的社交礼仪。她比以前瘦了。下巴的线条变利落了,跟苏眠越来越像。

她没有喊苏晓。苏晓也没有看到她。

那天晚上回家,苏眠打开那本血红色的日记本,在苏晓的名字旁边,添了一行字:见到了。她很好。

然后她合上日记本,走到窗前。城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,一盏一盏,像无数颗钉子,把这夜空钉得死死的。她想,苏晓就在这座城市里,呼吸着同样的雾霾,淋着同样的雨。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既安心,又害怕。

她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,她会亲手把苏晓拉进她的地狱里来。

但现在,这些还没有发生。

她只是在二十五岁的某一个夜晚,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,想着一个叫苏晓的人。那个把树枝递给她,说“用这根树枝,想我的时候可以画出来”这世上唯一连接她血脉的女孩。

她没有哭。心脏的疼痛,身体的创伤,比起妹妹的干净,更像要对她实施绞刑。她越干净,她越痛苦。她爱她,但她不甘,不甘为什么是她被领养到魔鬼的家庭。不甘为什么妹妹可以保持纯洁,不经世事。

窗外,月亮慢慢升起来了。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铅笔素描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。玻璃上倒映出一张脸,精致的,平静的,冷漠的。

她不知道玻璃里的人是谁。

她只知道天快亮了,太阳会照常升起,也会照常折磨她。这些年,她就是这样度过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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